云外你好:
收到你的信真高兴,现在才给你回真抱歉。我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是因为我的话非常冒昧,没有让你烦恼就好了。这样天各一方,这样素昧平生,亏我说得出来。我就是这样子,高兴时欢天喜地,沮丧时又如大难临头,有时候看到婴儿的笑脸都会感动,看到落叶都会悲秋,有时候又彻头彻尾地愤世嫉俗,尤其连自己都一带厌恶。
贫乏,就是这绝望的贫乏,摆脱不掉的贫乏,如同一条用久的毛巾,没有芳香,没有柔和,拧干水分之后,只有日积月累下来的油腻和破旧。因为贫乏,我看周围的人都是如此行色匆匆又饥寒交迫,但我甚至连自己都无法拯救,我自己就是这样可笑,以其昏昏使人昭昭。我讨厌这个年代,这个国家里的绝大多数人,如果往前20年后者100年,我可能还是这么潦倒不合时宜,但我也许会过的开心一点。这是一个贫乏的年代,没有战争、洪水、饥荒、骨肉分离,也没有热情、感动、诗意、浪漫、有良知有理智的愤怒,我们死气沉沉、波澜不惊,我们穿着流行服饰,吃着快餐,重复着别人的观点和话语,躲在如QQ群的一个个小房间里窃窃私语,在自欺欺人的陶醉中互相抚慰达到高潮。可是,这一切有什么意思?
我这么说,好像我患上了日常生活恐惧症,也许,我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为什么英雄都要在炮火中马革裹尸,而不能隐匿在许多白发苍苍的老人当中安享晚年,为什么非要犯颜直谏拍案而起,而不能在百家讲坛上插标卖首,为什么要三毛而不能余秋雨,为什么房子要面向大海而不能面向商业街……不错我看到婴儿的笑脸会感动,我喜欢无知率性的孩子甚于成年人,可是他们终将成为我们的一员,他们终将变得虚伪、狡诈、贪婪、无耻,如同日出日落大江东流一样不可逆转。我说我不憎恶也不热爱的生活,大概应该说归于这样的一类。欢喜伤悲老病生死,算不得传奇,我们的时代没有传奇,王小波没有,醉钢琴没有,我没有,绝大多数的人没有。所谓的传奇无非是贫乏的人仰望偶像,把偶像们的经历和自己的想象揉合起来编织的神话罢了,如同我们仰望繁星造出牛郎织女的故事一样。据说这两颗星星极不登对,牛郎如果靠近织女就会粉身碎骨,但我们还是默默地相信他们被该死的银河隔断了,拼了命都想走到一起。我们的时代是什么样子呢?领袖要靠吃盒饭讨工资来创造传奇,作家要靠逃学玩明星来创造传奇,专家学者们贩卖着走私来的西洋货,干着具有东方色彩的无耻勾当,民众们在超女和芙蓉姐姐的诱惑下翩翩起舞,这一切都让我更加讨厌这个时代的平庸,如同讨厌一个上了年纪又涂脂抹粉的妓女。
我的故事有什么好值得描述的呢?从小学到大学,没有跳级也没有留级,读了老师们推荐的法律,毕业后干的是自己想要追求的新闻。我换过好多个工作,从福州跑到南京、北京,在报社、电视台都干过。我曾经在大年三十跑到火车站去采访,在风中冻得拿不住话筒,暗访过打人的公路稽查队,也跟过头头们考察剪彩,捧他们的臭脚,这些东西有什么好描述的,它顶多是个人的经历而称不上传奇。平凡的时代让绝大多数人如兵马俑一样,除了表情动作略有不同,他们毫无生机。贫乏的人普遍抱着非日常生活恐惧症,他们不吝把想象力和赞美留给那些具有传奇色彩的人,把讥笑和不信任留给另类的同伴,而把懒散和碌碌无为留给自己,他们不能忍受边缘、先锋、孤独,不能忍受对偶像的侵犯和自己一团死水的生活的贬低。他们时而同仇敌忾,为了共同的荣誉和希望,那些他们赖以产生安全和崇高的命题而慷慨激昂,时而又分崩离析,为了各自的利益蝇营狗苟,他们是泥沙,是乌合之众,是沉睡在地宫下的泥俑,一层浪花就能将他们吞没,一个谎言和许诺就能把他们征服。
你看我说了这么多的难听话,一定以为我在周围人眼里是如何不能相处,恰恰相反,我有很多的朋友,我在同事当中的人缘也还凑合,我的冷漠和傲慢只是在骨子里面,即使在杯盘交错欢歌笑语中,我依然有限度地保持距离。我从来不试图干涉或劝阻他们,像个万能的上帝或者导师,任何人都有权利追求他们想要的生活,超女、同性恋、看奥运、歧视民工和河南人、爱政府、骂政府,只有无耻的独裁者才会把他的意识形态强加于人并声称是为了你好,但是,我无法加入这一次次精神上的狂欢,我无法忍受在庸俗的人们的眼睛里,看到一个同样庸俗的我。幸亏我不会阮籍的青白眼,不然就如你所言,我非要把周围的人都得罪光。
说是给你写信,通篇都是我梦呓般的自言自语,可能是孤独了太久,所以想找一个人倾诉。我们继续保持这样精神上的交往好吗?或许过于自私,我觉得这是对我灵魂的一种拯救,我渴望着倾听和被人倾听,但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我觉得再没有什么比夜深人静时为亲爱的朋友写作更令我宁静愉快了,而收到她的信时,阅读起来又是多么令人满足。我们可以像两个孩子一样,在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上,偷偷构筑童话的城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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