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12日星期一

蔑视平庸的生活-- 新年寄语(2001年)/醉钢琴

大一的时候,我们同学出去春游,到一个叫"野三坡" 的地方(估计所有在北京读过大学的人都去过那,呵呵)。但实际上我们并不知道"野三坡" 在哪,一大早我们就从借住的农户家出发,煞有介事地向前方走去,走啊走,走了三四个小时,沿路并没有任何风景:公路、秃山和炙烈的阳光。最后我们停了下来,自欺欺人地决定"这就是野三坡了" 。我们在路边的秃山上爬了会儿山,吃了点东西,然后就灰溜溜地回去了。自此以后,我们就大言不惭地宣布"到过野三坡" 了。然而,我们到过"野三坡" 吗?那样枯燥无味、漫无目的的行走算是一场"旅行" 吗?或者,若干年后的一天,当我象审视自己的那次"旅行" 一样审视自己的生命时,我能够理直气壮地问自己:你真的经历过"生命"吗?一场象生命一样的生命-----正如一朵象玫瑰一样的玫瑰?  

多年来,每一年开始的时候,总是暗暗地期待新的一年会是充满"奇迹" 的一年,会是那座"野三坡" 崭露头角的一年:我希望有一场"轰轰烈烈" 的恋爱,希望能写出真正"激荡人心" 的作品,希望能结交一批"心有戚戚" 的好朋友,希望在生活中能出现那样一些瞬间--我身在其中觉得"不枉此生" ,希望体会到什么叫"幸福" ,或者,"内心的宁静" 。。。但是,这种期待总是被"残酷" 的现实"扼杀" --"残酷" 有两种,一种是"厄运的残酷" ,一种是"寂静的残酷" --或者,用海明威笔下的那个老头来比喻,一种是他与那条"巨鲨" 搏斗时的残酷,一种是他漂流在海上找不到任何鱼类时候的残酷。我所感到的,就是后者。那种"寂静" ,漫无边际、延绵不绝 ,用它的空旷来将你窒息。这年复一年的寂静,如同那场旅行中的公路、秃山和阳光,让人越来越灰心,越来越沮丧,最后终于停下了脚步。   

我观察过一个女人擦地的情形。这个女人四十岁左右,对擦地有一种狂热,跪在地上,使尽全身力气,用抹布仔细擦每一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一次这样的劳动就可以耗费三四个小时,而且三天两头就来一次。看她这样擦地的时候,我感到一种难言的厌恶,不,不是厌恶,甚至是愤怒。我愤怒她怎么可以这样地懒惰--是的,尽管她如此勤劳,我还是觉得她是那么懒惰--因为她的洁癖完全来自于她的空虚,而放任自己的空虚就是最大的懒惰。她的劳动越夸张,就证明着她的精神越空虚。通过这件全世界所有人都可以做的事情,她躲进了"人群" ,逃避了"自我" 。仿佛她那样竭力从地板上擦去的,不是那些垃圾、污渍,而是那个时时刻刻有可能冒出来质问她的问题:你是谁?你的生命有什么意义?   

我有个朋友,有一次差点儿结了婚,但是等我打电话恭喜他的时候,他突然告诉我,他不打算结婚了,他准备流浪,他还希望"到四十岁的时候成为年轻人的精神导师"。他想流浪,这对我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因为他跟我诉说这个理想已经很多年了。但是,当他在快三十岁的时候再次跟我提起这个"理想" 时,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知道该佩服他的"执着" ,还是该轻蔑他的"幼稚" 。又或者,他既不执着,也不幼稚,他只是说说而已。他还将年复一年地坐在他那张报社的办公桌前,报道关于某个市政会议或者公园花展的消息。这样想的时候,我突然感到恐惧。我恐惧的是,沉溺于"梦想" 正如变得"麻木" ,同样可以成为一种逃避 ,一种衰老的方式--而且是一种"自命不凡" 的衰老。   

或者,他真的可以去流浪--就象前几天看的那个电影,ANYWHERE BUT HERE(大约也可以译成"生活在别处" 吧) ,一个不甘寂寞的母亲(苏珊。萨兰登主演),在近四十岁的时候,十分偏执地离开了她所居住的那个小镇,搬到洛杉矶,寻找她所梦想的"生活" 。事情可想而知:在洛杉矶,她象过去一样厌恶自己的工作,象过去一样找不到爱情,甚至比过去更遭的是,她连生计都成了问题。这就是故事的全部。这几乎是一个残酷的故事,因为它似乎在说:当你鼓起所有的勇气去摆脱无意义的生活时,你只是用更滑稽的方式证明了生命的无意义。  

狂热地擦地、对流浪的梦想、注定失败的迁徙--这就是我们对"寂静的残酷" 可能做出的选择--当然,你们知道,这些都只是一种隐喻(比如,完全可以把"擦地"换成"挣钱"或者"评职称"),真正的选择是:绝望、做梦和挣扎--或者说,绝望、用希望表达的绝望、和通过挣扎抵达的绝望。   

我真的已经如此绝望了吗?在这新年、新世纪之际?在我才刚刚过完25岁生日的时候?我怀疑主义的习气总是象猎人追赶野兔一样追赶着着我的精神,将它逼得"走投无路" 。我看书的时候,怀疑那只是一堆垃圾;在网上辩论的时候,怀疑这只是"吃饱了撑的"( 事实证明也是如此--又能通过辩论说服谁呢?) ;谈恋爱的时候,怀疑自己的激情。。。。。。总而言之,对于体会"幸福" ,对于哪怕些许地"改造世界",我已经绝望。但是,尽管有这一切的怀疑,我对自己又并没有彻底地失去信心,原因大约就在于,在上面三种"绝望的方式" 中,我所选择的,是最积极的一种:挣扎。我说的是,在我很怀疑那些书是一堆垃圾的时候,我还在看它们;在我在网上宣传"自由民主" 徒劳无功的时候,我还在说;在我怀疑爱情的存在时,我也并没有"嫁个男人算了" 。绝望,然而不屈服--如果说在新年、新世纪里,我仍然对自己抱有某种期望的话--这期望不再是"遭遇奇迹" ,而只是"守护自己" 。如果说我对境界的网友们也有一份期待的话,同样,就是这份"不屈服" 。但愿我们的绝望,以及我们还没有转变为绝望的希望,能够"像一把刀子" ,将我们内心自暴自弃的欲望割破、直至鲜血淋漓。

对了,关于那次"野三坡" 之行,我还有一点小小的尾巴没讲--虽然那次旅行我们根本就没有找到"野三坡"--但那次旅行确实是我们班"三对恋人" 确定恋情的时机。我清楚地记得到达那个"假野三坡" 之后,A女生在小溪边洗脚,B男生凑过去帮她提鞋子的情景;还有C女生借躺在山坡上之机,直接躺到了D男生的怀抱里。虽说就我的回忆来说,那场旅行简直是一场灾难,但是对他们几个来说可不是这样(虽然毕业之后,他们几对又陆陆续续分了手) 。我把这个小小的的尾巴讲出来,主要是为了鼓舞大家对生活的信心:除了挣扎,我们还有机缘。这些美好并且脆弱的机缘,纵使不能让我们的生活从此"着陆" ,但是还是给我们原本冰冷、艰难的生活带来微弱的温暖、些许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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