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6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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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外你好:

又是稀里糊涂地过了好多天,觉得自己好堕落。我的心里经常这样,时不时泛出一种负罪感,觉得自己在虚度人生,但是人生应该怎么度过,我又很茫然。说实话我觉得自己应该振作起来,但总是想得多,做得少,上学的时候,我总是到最后几天才做假期作业,虽然计划得很好。骨子里我是个软弱的人,你欣赏的那种强大的内心,在我身上一点也找不到。看过郁达夫的《沉沦》没,他年轻的时候一定也很颓废,但是他竟然将这种颓废怪罪到祖国的不强大上,真是令人诧异,更诧异的是他居然找到了走出颓废的法子。还有一个郁达夫的故事,说他年轻的时候,和郭沫若喝醉了,望着行人的背影,喊着“我要把你们这些资本家统统枪毙”。这种文学青年,肯定是招人嫌的多,但我心里总觉得和他很亲切。就像你说的,有一种人天生欠揍,但不代表你可以替天行道。

前几天和朋友吃饭时,聊到了一个机关里的话题,关于人在机关身不由己的话题,我的同学(就是后来加你好友的那个,那天我在他家里上网,他知道了你的QQ号)在国家的一个部委里工作,他的很多观点我不能接受,但这不妨碍我们做朋友。怎么看收礼、腐败,我们日益沦陷的道德体系,怎么看一个受过教育的人的底限一步步后退,我承认很多做了坏事的人本质上没那么坏,在十年前二十年前他和我们一样书生意气,坏的是这个时代这个制度,但我们不能随波逐流对吧。我很庆幸自己没有机会将来也不会有机会干坏事,像我这样软弱的人,不要说用糖衣炮弹了,没准我会主动的开门揖盗的。我们的传统里没有原罪,没有忏悔,儒家里虽有“三省吾身”,但对人的约束力太小,要“灵魂深处闹革命”,最后往往是“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我承认我有道德上的洁癖,生于这个时代,每一个接触过文字的人都是有罪的,这是我入行六年来最大的体会。我们接受着制度的熏陶和训练,成为这个利维坦的附庸和帮凶,又像他身上的一根根触手,既要靠他提供生存的养分,又要把手伸到下层,为他攫取他需要的一切。广告人员、教师、记者、作家、艺人、学者、公职人员、神职人员……我们在谎言之下生长,慢慢地开始接受谎言,传播谎言,维护谎言,不论出自盲目还是利益使然。这个利维坦又像圣经里的蛇,他唆使我们吃下苹果之后,我们再也回不到伊甸园了,每个人都是赤身裸体丑态百出。最干净的或者只有农民,他们最接近泥土,也像尘土一样渺小,他们只有被愚弄的价值。

这个制度就是要让人堕落,让人肮脏,让高尚的心灵蒙羞,如同罪恶的索多玛之城,淘汰掉每一个义人。我不愿意也没有能力在我的朋友们揭示这一点,就是怕被他们扯掉我的遮羞布,然后肆无忌惮地讽刺我:看哪,这个调子唱的这么高的孩子,和我们有什么区别啊?我当记者的时候收过红包,也写过我不愿意保留和回忆的文章,没有人会拒绝送上门的好处,符合行规,没有一点风险,而这种灰色收入恰好是默许的甚至是我微薄收入的一部分补充,但我拿得并不兴高采烈。即使那个事情具有新闻价值,即使我不发也有别的记者发,但这绝不意味着我是干净的,因为我和那个红包就构成了因果关系:我就成为了权力、资本的附庸,再没有清白可言。即使如此,我和那些时而怨天尤人,时而喜形于色的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仍有挥之不去的道德优越感:我们没有权利抱怨,最该抱怨的是那些被侮辱、被损害,像尘土一样渺小的底层人民,我们也没有理由得意,我们是如此地蝇营狗苟,像虫豸一样可笑。

有点困了,先说到这里吧,最近在看贡斯当的书,等我有了心得再和你交流。你的考试准备的怎么样了,谈到考试我又头疼了,不知道你们考不考马哲之类的东西。如果有,请和我一起忏悔吧。我会宽恕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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